十七眼眸微睜，盡管心中震驚仍不形於色，只是聲音一沈，說道：“說下去。”

柳充儀一五一十地說道：“祈祥殿有一個和尚有求簽問蔔的本事，臣妾每逢初一十五便到他那兒問簽，不曾想有一天去的早，在等著和尚的時候路過後面的放紙元寶的房間，看到容婕妤給了什麽東西這個和尚，未免惹她註意，我馬上就躲起來了，等她走了之後我便去問個清楚，原來她拿著娘娘的一縷頭發和生辰八字讓和尚下咒！這般陰險，唯有她能想的到，幸好臣妾阻止下來了……”

玲瓏從不求神拜佛，又怎會信下咒的事情？而且憑著玲瓏的本事，她要害自己，也實在有很多辦法，這個下乘之法，她怎會用？

“那一縷頭發和生辰八字的紙在哪兒？”十七問。

“在和尚那裏，娘娘不信，可派人去要回來。”柳充儀語氣肯定。

十七看柳充儀一臉真切，聲音洪亮，倒不是耍小心機的樣子，可是她們素無交集，柳充儀這麽示好究竟為何？

十七走得累了，在荷花池邊的石邊上坐下，“本宮和你們並不親近，反而和容婕妤親近多了，你們告訴本宮這件事是為哪般？”

“本來這樣的事情我們都是背後碎碎嘴說一說罷了，只不過……”蕓昭儀心底有氣，皺著一張臉說道，“娘娘是知道的，我們姐妹歲數也大了，生孩子這事是指望不了的，可是誰不盼望著小孩兒吵吵鬧鬧的多可愛呀，現下滿宮裏就只有蘭貴妃生下越兒，她還不許我們和他玩，一靠近就馬上叫人把越兒帶走，娘娘說，我們三姐妹不也是越兒的母妃嗎？這如何叫我們不難受不生氣？”

灩修儀馬上點頭接話道：“所以我們眼看著娘娘即將生產，心裏想著又多一個小孩兒就高興極了，不過苦於和娘娘有一點小矛盾，就怕娘娘也像蘭貴妃一樣護子，所以便起了這個念頭。”

柳充儀也是這般說道：“宮裏的孩子難將養，娘娘身子又不太好，我們就怕娘娘和小孩出什麽事，所以知道容婕妤這麽惡毒的居心後，總是想找個機會告訴娘娘的，現在好了，跟娘娘這麽一說，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心事。”

她們說的也是人之常情，十七知曉，蕓、灩、柳三位夫人是在紫輝園就跟在奉華身邊的，但是一無所出，想和孩子玩的盼頭又被蘭貴妃扼殺了，也怪不得這麽看重自己肚子裏的孩子，而且她們和玲瓏也無交集，說這些話對自身也沒有好處，反而會惹她厭煩，這又何必呢？這樣想來，十七對她們的話又信了幾分。

“我知道了，日後孩兒出生，很多事情還要姐姐們多照料。”十七說完，她們三姐妹即刻心花怒放地應承，她又一笑，補上一句，“不過這樣的話，姐姐們還是不要和旁人透露半字，任誰聽見也不好。”

三姐妹猛地答應，七嘴八舌地讓十七照顧好自己，又說了很多孩子的好話，還約好了常來往才肯離去。

惜紅趁她們遠走了，才憂心道：“容婕妤不會是她們嘴裏說的那種人吧？我看著她在敏采女一事上幫了不少忙，而且又在娘娘被針刺到舌頭時這樣緊張激動，看似不像這種陰險小人，娘娘看呢？”

十七從惜紅手裏拿過六棱梅花扇子，一邊輕搖一邊放眼看向滿池盛開的荷花，“我心裏還是半信半疑，玲瓏是我的摯友，她不會這麽害我。但是惜紅，你看那荷花開得茂盛，色彩清麗，卻不知道花下種著空心的蓮藕。有時候人表裏不一，不就正如這蓮藕麽？我從皇宮沈浸多年，深知連枕邊人也不能盡信，枕邊人也有要我死的一天……這麽想來，我又怎麽會有年輕時全心全意相信人的勇氣呢？留個心眼，總不會錯的。”

惜紅默然，她既拜服於十七的聰慧，又衷心的覺得她可憐，幾番生死波折下來，她再也回不了從前的心境，任憑眼眸如何清亮，瞳孔深處的刺還是看得一清二楚。

黃昏，十七罕有的在紫宸殿等著奉華回來一同用膳，不知道為什麽，從清心湖回來後一種不好的直覺一直縈繞她的心頭，她把偌大的後院都走了一遍，等呀等呀等到天暗，只等到永英滿頭大汗地趕過來。

“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。”永英行禮，隨後道，“皇上讓奴才來傳話，朝政繁忙，皇上今夜會在體元殿用膳歇息，娘娘不必等候。”

“他再忙，也會抽空陪本宮用膳。”十七臉色有些不好看，“他今夜是怎麽了？朝政有什麽要緊事，你可知道？”

“奴才站在體元殿外聽了一些，無非就是戰事，娘娘不必多心。”永英笑呵呵的說道，“皇上的話傳到了，那奴才先告退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十七揮揮手示意他退下。

豐富的禦菜一道接一道地呈上，還有補身子的花膠人參雞湯，十七看了卻沒什麽胃口，幾次欲下筷子，卻沒夾任何一樣東西。

“惜紅，拿個湯盅來。”十七啪一聲放下筷子，“把湯盛滿，我給皇上送去。”

“娘娘，你還沒用晚膳呢，怎麽急著……”

“沒這個胃口……”十七牽強地笑了笑，“看來還是要人陪著吃飯才吃得香啊，何況我現在不餓，到了體元殿和皇上一起吃也行。”

雞湯盛好，十七坐著鳳輦去體元殿。體元殿已經點上了宮燈，璀璨的亮光照得體元殿金碧輝煌。她下輦，瞥見旁邊一架小轎子，便知道已經有嬪妃在陪奉華用膳了。

“好呀，原來已經有佳人在側，果真秀色可餐。”十七邁步進去，守衛們紛紛要請安行禮，只見她擺一擺手，噤聲他們的請安。

這邊也是，殿前的小奴才見十七來了，正要推門進去稟告，十七也一樣不許他們去。她腳步放得極輕，貼近門框聽著。

“力道怎麽樣？”女子一笑，“配合上薄荷腦油，皇上該放松一些了吧？”

奉華笑道：“是感覺放松一些了，玲瓏，你手勢越來越好了。”

玲瓏沈默一陣子，低低地嘆氣，“真是可惜了，密道在朱朝地下挖了這麽久，本想用來做最後的殺手鐧，怎知被朱熠這個小人發現了，反過來利用密道，先發制人疏散百姓，埋下火藥炸個粉碎，一下子收覆十六個城池，皇上的好謀算就這樣被他糟蹋了，真是不值。”

奉華不說話，就是默認了，良久，他才道：“不過是炸了一條密道，其他的密道他還不知曉，看來朕要早點動手了。”

“皇上說的有理，其實朱朝收覆了十六個城池也不是本事，西昌不是正強勢攻入麽，皇上現在來這麽一招，朱朝也算是完了。”玲瓏笑得歡喜，“那臣妾在這裏先恭喜皇上了，待皇上達成目標，可不要忘了臣妾的好口彩。”

奉華被她逗笑，“你怎麽學了十七那股調皮勁了？”

“臣妾和十七性子本來就很相像，不過皇上長時間不見臣妾，不記得罷了。”玲瓏裝作大度地說道。

“朕現在不是見你了麽？”奉華語氣溫和，“不過十七懷著身孕，你和她是莫逆之交，更要多多陪伴她。”

“之前皇上便說過，臣妾可是有聽皇上的話的，最近都有好好陪著十七……”玲瓏停頓了下，笑了笑，“不過十七敏感多思，有時候想起往事會喃喃自語許久，臣妾看，朱朝那位對她影響真的很大，她的性情和從前變得不一樣了，皇上可有發覺麽？”

奉華沒有應話。

十七回過神來，悄悄兒退後，慢慢轉身離開。

奉華不說話，意味著什麽，十七不會不知道。剛才的一番話，十七是心驚膽戰的聽完，她後怕極了，奉華疑心重，玲瓏話裏有話他不會聽不出來，萬一……萬一他懷疑十七對朱熠念念不忘，萬一他以為密道的消息是她洩露的……萬一……

“娘娘怎麽魂不守舍的？”等在宮門的惜紅扶過搖搖晃晃的十七問道。

十七雙腳顫巍巍的，上了鳳輦離去之後才說道：“是玲瓏在裏頭。”

“這是怎麽了？”惜紅更加狐疑，“娘娘臉色煞白，是聽到什麽話了麽？”

“我萬萬沒想到……玲瓏居然會挑撥我和奉華之間的關系！”十七震驚，回想起來依然心驚肉跳，“她怎麽會是這樣一個人！我對她的信任，對她來說不過是隨手一揚的沙！惜紅，玲瓏能在奉華面前挑撥，那就能把我對桑兒緒敏做的事說出來……她怎會是這麽一個可怖的人！”

“不會吧……容婕妤居然……”惜紅也不敢相信，張大嘴巴結結巴巴道，“容婕妤待娘娘親如姐妹……這些都是表面的東西？娘娘……哎喲……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，怎麽事事不順……”

十七又驚又怕，忽然腹中一陣異常的絞痛傳來，疼得十七倒吸一口涼氣往後一仰，“疼……惜紅……我肚子疼……”

“娘娘！娘娘！”惜紅抓住十七的手，她的手冰涼極了，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，“娘娘忍住，我馬上去叫太醫！娘娘千萬忍住啊！”

擡輦的奴才們也慌了神，異口同聲焦急地說道：“貴妃娘娘這個樣子恐怕要生了，該把娘娘擡到哪兒去才好呢！”

惜紅急的破口大罵，“娘娘在紫宸宮住著，當然把娘娘送回紫宸殿才對啊！”

奴才們急的跺腳，“不行啊！惜紅姑娘，紫宸殿是皇上住的地方，不能見血的啊！”

十七疼得輾轉反側，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來，“去……去紫鸞宮……叫上毛三娘，一定記著要叫上毛三娘……”

十七給了準話，惜紅馬上風風火火地跑去了，擡輦奴才腳步走得飛快，沖著去到紫鸞宮。宮裏走來走去的奴才們看到此情此狀，紛紛奔走相告。

幾個身子強壯的侍衛大膽合力抱起十七到大床上去，守在她的身邊不知所措，跪在地上求十七饒恕他們擅自觸碰她的罪名，可十七現在顧不了這麽多，冷汗從她的額頭拼命往外冒，她抱著肚子，聲音嘶啞道：“把蕓昭儀她們找來……快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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